萧景珩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,心中的郁结更甚,却也不想再多说什么。
他目光扫过裴云铮,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饥色,便岔开话题:“瞧你这般模样,想来是气得过了头,还未用膳吧?”
裴云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回皇上,臣确实未曾用膳。”
“正好,朕也未曾用膳。”萧景珩道,“你便留下来,陪着朕一起用吧。”
裴云铮不好拒绝,只能点头应下。
御膳房很快便送来了精致的菜肴,两人相对而坐,吃着皇宫内丰盛的晚宴。
饭后,萧景珩起身,缓缓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背影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自从当了这个皇帝,朕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,“昔日的兄弟、亲信,要么为了权力背叛朕,要么渐渐疏远,如今留在朕身边的,竟没几个能说上真心话的人。”
“以后你去了幽州,山高水远,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,再也不能象从前那样,与你抵足而眠,一起用膳,彻夜长谈了。”
帝王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单薄。
裴云铮看着那抹孤高的身影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酸涩。
萧景珩成了帝王拥天下,却也成了孤家寡人,当真是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。
“皇上,”裴云铮走上前,语气真诚,“既然如此,那臣今日便留下来陪您吧。”
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,从前也曾抵足而眠,没什么好矫情的。
萧景珩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“当真?”
“恩。”她点了点头。
萧景珩笑了,“那快些去洗漱吧。”
“好。”她坦然的往外走。
萧景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笑了,裴卿果然喜欢吃软不吃硬。
夜色渐深,御书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。
床上铺着温热的锦褥,烛火燃到尾声,晕出朦胧的光晕。
裴云铮聊着聊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头轻轻一点,便坠入了梦乡。
呼吸匀长而平稳,眉头舒展,脸上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稚气。
萧景珩侧过身,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他的睡颜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整个皇宫里也就只有你,敢在朕面前睡得这般安稳。” 他低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。
从前的侍读单玉成、心腹宴自清,便是在他还是皇子时,也从未这般毫无顾忌。
萧景珩静静看着,连日来的紧绷与戾气渐渐消散,眼皮愈发沉重,终究也伴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,沉沉睡去。
……
黑暗中,萧景珩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寒潭。
知道母后因为谢家的事跟父皇大吵了一架,似乎还挨了一巴掌。
母后可从未被父皇给打过。
他心急如焚朝着母后的寝殿跑去。
只是外面的宫门紧闭,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守在门外,他奋力推开,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母后悬在梁上,素白的衣裙垂落,双目紧闭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脚下散落着一封染血的书信,墨迹淋漓,字字泣血:“……谢家无罪,恳请陛下明察……”
他冲过去颤斗着抱住母后冰冷的身体,泪水汹涌而出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以为母后以死相谏,总能换来父皇一丝怜悯,放过谢家满门。
可他错了。
母后的死,象一粒石子投入死水,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父皇不仅没有收回成命,反而彻底撕下了温情的面具,日日流连荣贵妃宫中,对她的儿子宠爱有加,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,他萧景珩早已是弃子。
一夜之间,他从父母恩爱、备受宠爱的皇子,变成了无母无族、连父皇都厌弃的孤臣。
谢家满门被下狱,即将问斩。
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复灭,那是母后的娘家,亦是是从小疼他护他的亲人。
他暗中连络仅剩的几个死士,打算在法场劫人。
可谢家的婶娘们得知后,却坚决反对:“殿下,万万不可!您如今自身难保,若贸然劫法场,只会落人口实,让陛下彻底废了您!谢家不能拖累您,只求您能护住玄儿,让谢家留一丝血脉便好。”
谢家男丁稀少,除了表哥谢玄,几乎全是妇孺。
她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眼神里是决绝。
萧景珩看着她们单薄的身影,心如刀绞。
他知道,她们说的是对的,以他如今的处境,想要救下所有人,难如登天,甚至可能同归于尽。
最终,他只能做出最艰难的选择。
法场上刀光落下鲜血染红了石板。
他的死士用早已安排好的死囚替换了谢玄,眼睁睁看着谢家女眷们从容赴死,没有一人求饶,没有一人退缩。
那一日的血,红得刺眼,成了他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噩梦。
他以为,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黑暗里,再也走不出来。
“皇上?皇上您怎么了?”
耳边传来轻轻的呼唤,带着几分担忧。
萧景珩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满是冷汗,眼神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恐惧与戾气。
他茫然地望着前方,直到看清眼前的人,裴云铮正坐在身边,皱着眉看着他,眼底满是关切。
萧景珩勉强扯了扯嘴角,声音还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沙哑:“没什么,做了个噩梦。”
裴云铮瞧他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悸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濡湿了鬓发,便知这绝不是寻常的噩梦。
她没再多问,有些伤疤,向来不愿轻易示人。
转身从案边端过一杯早已温好的茶水,递到萧景珩唇边:“皇上,喝点水缓一缓。”
萧景珩顺从地就着她的手,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,带着淡淡的甘醇,稍稍压下了喉间的干涩与心头的惊悸。
不等他抬手,裴云铮已抽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,俯身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。
手帕的触感柔软,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萧景珩微微垂眸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,干净而清爽,与皇宫里惯有的熏香截然不同,却让他莫名安心。